花瓶(连载三)笛音天涯 小说

笛音天涯 4月前 623


9、翌日,如闹钟般准时的敲门声响起,那个狗杂种一边敲门一边如发情的公狗呼喊着:“阿静,阿静……”

隔壁悄寂无声,让狗杂种狂躁不堪,敲门的频率越发急促,呼喊声便加进了几分不安和慌乱。可任他喊破喉咙得到的依然是失望。我懒懒的穿衣起床,想着自己横刀夺爱,心里幸灾乐祸之余又涌起一丝不忍,走出门对狗杂种说:“这个人昨天说今天有事去桂林,可能下午点回来。”

狗杂种扭头横目,一脸的嫌厌,口中嘟囔骂道:“她娘卖摆的,出门怎么不和我说?连一个外人都不如,把我当成什么了?啍!下午回来我不搞死她!”

他妈卖逼的,我枉做好人了!朝着他瞪了一眼缩身进屋将门重重撞上,不想搭理这种无可理喻的家伙。返身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抽出一杆烟点上,呼出的烟雾飘向书桌上的一面方镜,方镜里一个头发蓬松,眼睛布满血丝,一脸寡白的家伙透过朦胧的烟雾呆呆地看着我,我不言,他也不语,我皱起眉头,他也用目光瞪我。伸手摸向脸颊,竟感到颧骨突兀,内心一叹:色是刮骨刀,古人诚不欺我。十多天来每天晚上和夏颠龙倒凤毫无节制,身体竟悄然敲起了警钟,可是未婚男女初尝云雨,食髓知味,谁能够做到节制二字呢?想起夏玲珑丰满的躯体,不觉意动。

门外狗杂种终于离去,皮鞋和地板磨擦声音囔囔,透出几分沮丧。我拉开窗帘,望着天空中绵绵细雨,想着夏出门可否带伞?她到桂林能够顺利的找到大哥吗?而一天不能看到夏,心中很不是滋味。返身拿了脸帕牙具,往楼下走去。

洗漱完将牙具脸帕放在登记室的窗台上,走到一个吃了几个月的早点摊要了一碗稀饭,两根油条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支早点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看到往常总是狼吞虎咽的我今天有点食不甘味便关心的问我:“小同志,今天不舒服?是感冒了吗?”

我摇头苦笑:“没事,昨晚没睡好,所以不太有胃口。”

大妈抓了一把香菜,又用勺子舀了剁碎的生姜、大蒜、辣椒、葱花一起放到我粥碗里 ,随手用筷子搅了,慈祥笑着说:“趁热吃,包你胃口大开。”

大妈的米粥选用带糯性的晚稻米,加以瘦肉、桂皮、五香、八角等用文火熬成,熬制的过程中用木棍不停搅动,各种香料和肉味掺进张开小口的米粒中,光看稀饭的外表白中泛黄,但黄白绝不混淆,反而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在锅里时米粥泛着细泡,如雨打芭蕉,喧哗热闹,让人腹中馋液沸腾,口水横流,舀起一碗放上葱花、辣椒、黄姜、白蒜,滚热的粥将这些佐料的香气混合、升腾,一时米香肉香佐料香带着一种人间至尊的美味涌入鼻端,还没喝粥,便先醉了。而入口滑腻,稀饭如一股水流流进口中,它冲开喉咙滋润肠胃,然后化成一股热流涌向全身,让人有身心俱爽,百脉全通之感。而我喝稀饭时喜欢将油条浸泡在里面,于是稀饭浓郁的香气里更多了油条的香气,而本是爽脆的油条被稀饭泡得酥软,再沾了其它香气,便变得特别的美味。

此刻我端着大妈给我搅伴好的粥,闻着那股醉人的香气,如长鲸吸水,将粥一口喝尽。我意犹未尽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才发现不泡油条的粥更好进口,而滋味呢?只能说各有千秋了。

大妈接过我的碗又倒进满满的一瓢,我学着大妈放了各种佐料,这次轻喝慢品,领略着粥的美味,喝完打了个美美的饱嗝,看着那两根金黄的油条,只能无奈的放弃了。大妈接过我递过去的两块钱,执意找了五角,用个小食品袋装了两根油条说给我等下当零食。起身离开大妈的早点摊,看着大妈在晨风中飘动的白发,那温暖的笑容,那微似故乡母亲的老年人的面庞,我心中洋溢起不舍的情结,竟有点不想离开了。

回到旅社,值班室门口站着王国庆,还有两个看着面熟的镇干部,我笑着问他们吃早点没?王国庆那张猥琐的脸一下子板起,冷声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里还吃得下饭,你以为我象申老板这么心宽么?!”

我一下子火起:“怪我咯?!我平时怎么嘱咐你们的?自己不小心出了事对我造成多大的影响知道吗?好心问你吃早点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想咬我吗?告诉你,我矿场所有的损失都要你负责!”

看着面熟的镇工部其中一个挥着手说:“申老板,话不是这样说的,你矿山死了人是因为你管理不善,人命关天,这个责任你推卸不了!这个同志是给你打工的,你凭什么要他负责你的损失?啊!”

看着这个突然变脸的镇干部,我心中骤然一凉:这人说的话根本就不是站在公正的立场,是什么原因让他完全倒向了王国庆?是因为王国庆是本地人?是他丝瓜扯柳叶的亲戚?是王国庆许了他什么好处?是堡里镇眼红我们外地人在本地开矿想赶走我们?我目光如箭直视着他,嘴角抽动,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人民早己当家做主的今天我不相信还有人能够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凭一个小小的堡里镇就可以把我打倒,踩倒在尘埃里?我自信他们做不到!法制社会难道还找不到讲理的地方?!

王国庆摸出包“富坤”,给两个镇干部敬了两支,两干部稍一迟疑接过烟旁若无人的吸起来。我摸出一包扁扁的甲天下抽出一支在烟盒上重重的墩了几下,含在嘴里点燃,吐出一连串的烟圈说:“你们两位干部代表的是镇政府还是给这个人撑腰的?是前者我可以喊人来和你们镇政府谈判,是后者你们有什么手段现在都可以施出来,我奉陪到底!”

另一个镇干部当即手指胡指,咬牙切齿的叫道:“岂有此理!竟敢在我们广西嚣张跋扈!哼哼!怕我们整不死你!”

我嘲笑道:“广西是你们的吗?共XX的天下,凭你们就想一手遮天?真是天大的笑话!”

另外一人忽然大叫:“你们还不出来!快快抓住这个目无国法的混蛋!”

登记室的门猛然打开,四五个警察鱼贯而出,冲过来揪头别肩将我摔到在地,一付锃亮的手铐狠狠的铐上了我手腕。

我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双拳难敌四手,我平时自负的功夫一对一的情况下可以奋勇争锋,那些以一敌众的说法只是不懂功夫者的臆想,事实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而和政法机关对抗除非我是个疯子,我没有那么蠢好不?

我被押着走出旅社,走向街子,路过大妈的早点摊,也路过夏静秀那个男人的缝纫店,路过许多半生不熟的人面前,今天正是街子天。长街上来得早的人已摆了很多摊,很多行人看着我被押着,如看西洋景般。

10、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此刻天空中飘着秋天的冷雨,雨不大,却密,暴雨经过两昼夜的凶狂,已抖尽他的淫威,此刻明显后继乏力。天空暗沉沉的,如一面巨锅罩着大地,让人感觉呼吸都难顺畅。我不知道此去是否能安然无恙,这些堡里人既然敢这样对我,肯定是早有预谋,他们不在我身上榨出点什么来绝不会罢休!我心中并无恐惧,两年江湖生涯,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虽说是平生第一次戴上手铐并被这么多人押着,心中却在想着脱困后怎样去报复他们,看着那四个揪我头发、别臂抱腿的制服男我眼中怒火迸射,可惜最锐利的目光也杀不死人。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箴言被我抛在脑后。那些人大多一脸轻松,有几个还在说着笑话,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上天似乎看不过他们的作派,雨一下子大了起来,让没有雨具的他们和我一同享受着寒雨的馈赠。两个制服男便推着我一路小跑,其余的人则作鸟兽散,跑到别人的阶沿下避雨去了。


我脚步踉跄,一路跌跌撞撞的被推到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那房屋雕梁画栋,红墙碧瓦,飞檐翘脊。巨大的门洞如择人而噬的巨口,两扇朱门镶嵌铜钉,门板上两个貔貅的铜环,尽显凶残。门口两尊石狮,狮目如球,神色狰狞,一个石狮头顶挂一白底黑字的长形木板,很方正的楷书雕刻着永福县堡里镇派出所九个大字。一制服男上前用力推开大门,吱呀声响彻秋日早晨的静谧,檐下的风雨闻声远避,只有檐瓦几线雨水被惊落正正的洒在我背脊上,雨水带着残秋的寒凉,令我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被制服男推着跨过高高的门槛,或许是身体疲惫的原因,后脚竟未完全跨过,我身体前扑将将要跌倒时制服男拽住我衣领将我拉住,我回了他两眸愤怒的白眼,他则凶吧吧的骂道:“娘卖摆的不识好人心!怎不跌死你个狗日的!”


我心中怒骂:“去你娘的好人心!要不是被无辜的铐上,我会跨不过门槛吗?!”


门内别有洞天,一个巨大的荷池上架数座木桥,池内残荷摇荡,仰头顿足,似在无声呐喊,而池水污浊,被雨水击起万千水花却无一丝涟漪产生。走过一座木桥,跨上深深回廊,走到尽头是一扇钢木结构充满现代化气息的防盗门,在这座洋溢浓浓古意的建筑里显得突兀另类,格格不入。制服男一手抬起轻敲门扉,粗嘎的嗓子喊了报告两字。


门内一声低沉:“进来”语气里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如那种机械刻板的人工合成音。


制服男轻轻推开防盗门,我抬脚跨进,浑忘防盗门根本就没有门坎,是被那高门坎的大门误导了,呵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室内灯光明亮,一盏瓦斯灯挂在房间正中的房梁上喷射着炽白的光焰,迎门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正中一个身影正伏案疾书。看他握着一杆钢笔在一本稿纸上龙飞风舞,稿纸上方摊开一本厚厚的书籍,我眼尖,一眼看到那书的右边一页上端写着红楼梦三个字,左边那页的顶头是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这人到是个勤快的,大清早的挥笔练字,不知他的领导看见了是否会嘉奖。


那人抬起头来,是个二十七八的汉子,生着一张白净的马脸,留一头中分的长发,左脸颊有颗蚕豆大的痦子,上面一丛黑毛如秋天怒张的菊蕊。一身警服穿在他壮硕的躯体上,不怒自威。肩章上一杠两星,看来起码是镇派出所领导一类的人物。此刻他仰靠在那张黑色真皮的老板椅上,微抬下颌,那张马脸便显得越发的狭长,他左手伸向桌边的那盒精品甲天下,右手手指轻弹,一根香烟射向他嘴巴正中,放下烟盒捞起桌上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气体火机点燃,惬意一口长吸,那烟便唰唰的去了半截。他唇含香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原来刚才的那番练字让他四肢酸痛、身躯疲劳。懒腰伸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翘了二郎腿,扭头向一边喊道:“小X,过来做笔录!”


我这才注意到房间东边窗下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打毛衣的女人,她慵懒的起身,将毛衣放在沙发上,扭着丰满的大屁股,迈着模特样的猫步跨过房间十来米的距离,坐在书桌一侧,拿起一本派出所的稿笺,举笔作势,口中操着广西味的普通话问道:“姓名、籍贯、年龄,……”


我盯着女人那张被粉刺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脸,修起闭口禅来。女人敲了下桌子,不耐烦的说道:“听不懂吗?快回答!姓名就是你的名字,籍贯是你的家庭住址……。”


我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说:“不是听不懂,是不屑回答,你们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给我上了手铐,请问我犯了什么罪?手铐是用来对付无辜群众的吗?你们人民警察就是这样办案的?是不是该好好的读读警务条例,看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女人一脸懵圈,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泰然自若的滔滔不绝,布满青春痘的脸羞怒交加,红得要滴出血来。她恼羞成怒之下雌威大发,手中笔往桌上狠狠一摔说:“你给我严肃点,老实回答我的提问!派出所不是你信口开河的地方!”


我看到那笔象一颗愤怒的子弹射向那个男人的胸裳,墨水在黄色警服上晕染出一圈黑迹,如鲜血样刺目。男人闷哼一声,疼痛使他站起身来,粗大的手指颤抖着如锋利的长茅指向我,用一种气急败坏的口气说:“你不要嚣张,我知道你叫申学斌,凉山尾重晶石矿的经营者,听说你还是个诗人,早几天在广西日报上发表了一首什么歪诗,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进了派出所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老实交代你的问题,坦向从宽,抗拒从严,你不要执迷不悟,自绝于党和人民!”


我平静以对,呵呵说道:“好大的杀气!好个颠倒黑白的辩才,看来你做警察是委曲了,你怎么不到浙江去做讼师?你要我交代什么?你想屈打成招吗?我犯了什么罪?证据呢?如果信口雌黄就可以给我定罪,请,你们尽可以乱写一通,完了你们可以按着我的手签字画押,反正你们人多力量大,不怕搞不过我!”


“你!你真的是冥顽不灵,顽固不化,看来不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你是不会老实的!”男人双手撑在书桌上,豹目圆睁,气咻咻的说。


这时从门外走进两个人来,竟然是胖婆娘和她的男人赵德平。赵德平是堡里镇的副镇长,负责堡里镇招商引资,大哥便是通过他搞到凉山尾矿山的开采权的,此时他一脸严肃的看着那个一撮毛,问:“你们就这样对待我们堡里镇的客人的?还上了手铐?!做为人民群众的卫士,你们是这样保护人民的?你认为你对得起头上的国徽,身上的警服吗?”


胖婆娘亦神色激动,跺着一双肥腿啪啪有声:“你们这是私设公堂,逼良为娼,你们是眼红我旅社生意好,赶我的客人啊!一撮毛你娘卖摆的,你不得好死啊!你以为你披着人皮就成了人吗?畜牲就是畜牲啊!你在堡里干的坏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坏事做尽,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吗?你做梦!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胖婆娘“逼良为娼”的词语让我发笑,但她臭骂一撮毛的恶毒话语却大快我心,要不是手被铐着,我真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11、一撮毛拍桌大叫:“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胡喷大粪,你们这是什么行为知道吗?你们这是在阻挠警察执行公务,是犯法的!我有权力拘留你们!”


看着色厉内荏的一撮毛毫无形象的咆哮,我眼里似乎看见了一条疯狗。胖婆娘夫妇为我出头,我心中很是感激,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三四个月的相处,便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都会捂得暖了,胖婆娘为人虽然吝啬小气,相处的时候我明讽暗嘲说她骂她,却只是无聊时寻开心的玩笑,我闲时为她看守旅社,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感情终如春天的小草慢慢滋生,女人只要不是凉薄到极点的比男人更多仗义之心,所以看到不平的事最先出头的往往是女人。我自然不能让胖婆娘受委屈,便对一撮毛说:“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有本事继续冲我来!”


赵德平拉住了自己的女人,对一撮毛说:“你不要大帽子压人,我们只是看不惯你仗势欺人的丑恶行径!法治社会拉帮结派、栽赃陷害这一套是行不通的!你们今天这样对待申学斌是出于什么目的自己心里有数,我会向上面好好反映的!”说完拉着胖婆娘夺门而出,貌似有点雷声大雨点小草草收兵的感觉。而一撮毛经胖婆娘一番大闹已失去了继续整我的心情,喊了两个手下,说要把我关进拘留室里。我瞪着一撮毛鄙夷道:“你这是非法拘禁知道吗?你连一点法律常识都不懂?我真替你悲哀!”


“你好好替你自己悲哀吧!臭瘪三!”一撮毛如疯狗般狂吠着。


拘留室并不在这幢古色古香的建筑里,两个警察押着我走出派出所又前行近一公里的距离来到堡里河边的一个山坡旁,山坡上树木森森,笼在漫天的阴雨里有几分恐怖的意味,靠河的方向有两间用青石砌成的屋子,屋顶是混泥土结构,屋子矮小,不到两米,每间开着一个小窗,一尺多大,镶着钢筋,一扇门,木制,门板都已残破,手指宽的缝,一扇门的木板断了一截,可以伸出一个头去,一警打开左边屋的门,把我狠狠的推了进去。随即上锁,离去。


我站在窄小的屋里,头差一点就要碰到屋顶,屋内一角摊着一层稻草,稻草被水浸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窗口下摆一张粗糙的木凳,上面有一只塑料碗,碗中堆半碗绿霉,地上全是水迹,无立脚之干处。我静静站着,处此境地,想着无妄之罪从天而降,自己举目无亲,举告无门,一时悲从中来,不禁泪落。屋外风雨如磐,和着堡里河水的喧嚣、山林的啸叫奏着一首悱恻伤感的曲。我孤零零的呆在这个远离人群的小屋里,如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回想三四个月来辛苦历尽,韶光虚度却无分钱进袋,真是何苦来哉!如果还是跟着姐夫跑江湖,三四个月起码赚到了一两千。或是听曾艳华的话和她到东莞开眼镜店怎又会落到如此的境地?即便是呆在老家孝顺父母,耕着那几亩田地,闲时写诗写小说也比这种日子好过多多吧!为什么自己要到堡里来呢?是根子里的好逸恶劳,贪慕虚荣的思想在作祟吧!可自己得到了什么?戴着手铐、身陷囹圄,这就是堡里三四个月累死累活的回报吗?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外面传来胖婆娘唤我的声音,我从门缝里看去,只见胖婆娘提着一个塑料袋蹒跚走来,雨已停,胖婆娘腋下夹着一把失去用武之地的雨伞,天色已转明亮,天边日光泼洒,已有转晴的趋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强颜欢笑作答:“你个憨胖子叫魂啊,我还没死呢,在这呢!”


胖婆娘闻声走到门前,口中骂骂咧咧:“你个背时短命的,我还以为你被鬼扯了去,还会笑,看来没死哈。”


“你这个胖猪都没死,我怎么会走到你前面呢?你放心,你死了我保证帮你家那个武大郎找个潘金莲,让你在阴间也不得安宁。”望着从门缝里越来越近的那张臃肿的脸,我觉得特别的亲切。又问:“一撮毛那杂种后来没找你的麻烦吧?!”


胖婆娘呸了一声哈哈乐道:“他找我的麻烦?你没看到我先前骂他他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一怂蛋,在你们外地人面前抖抖威风还差不多,敢惹老娘,我再生养他一次差不多,你不要怕,我家那砍头的现在向上面反映呢!派出所所长和政委去桂林开会了,山中无老虎,一撮毛这个臭猴子才敢称一下大王,一个付所,屁都不是,还敢在我家面前嚣张,我家那个拔根卵毛都比他眉毛粗!他不就仗着他姐夫是县政法委的书记吗?一个合同工转了正不出奇还当了付所长!他姐夫那狗日的也不是个东西!屁股上面肯定坐满了屎,我就不信上面领导的眼全瞎了,总有一天扯出萝卜拔出泥,把这些坏蛋一锅端了!”


我笑着制住胖婆娘,三四个月来第一次喊了她一声胖姐:“胖姐,这些没根没叶的话和我说说就算了,不要到外面说,被他们知道会追究你法律责任的。”


胖姐毫不在乎的打了声哈哈:“我等着他们找来呢,一撮毛违法乱纪的事我家那个一笔笔的都给他记着呢,就差找一个机会捅上去呢!短命鬼头一次叫我姐哈,好听,再叫一声,不枉姐挂念着你给你送饭哩。”胖姐打开塑料袋端出一个大瓷碗来,雪白的大米饭,堆成山样的青椒炒肉,扯跟菜,一看就让我食欲大开。可看到自己腕上的手烤又作难了,就说:“胖姐,我还戴着铐子呢,怎么吃?难道你喂我?”


胖姐拍了下大腿懊恼说:“哎呀,你看姐这记性,怎么忘了这个呢?!”边说边从裤袋里摸出把手铐钥匙,命令我把手从断了块门板的孔里伸出来,一番摸摸索索的打开了铐子,她拿着手铐狠狠的丢在地上再重重踩了几脚,犹自余怒不休,冲着手铐啐了几口方罢。我从门洞里接过饭站着狼吞虎咽起来,胖姐则在门外娓娓道着今早发生的事,大约是八点多钟(应该是我去吃早点的时候,王某和着两个镇干部,五个警察,还有十来个应该是相熟的乡邻一起进旅社找我,在楼上找了一圈没发现我就决定在登记室里守株待兔。胖姐看着不对劲就想到外面找到我知会一声,姓王的发现后竟共那几个乡邻将胖姐用绳子捆了,嘴里还塞了毛巾,那几个警察和镇干部看而不见,一个镇干部还伸起大拇指赞王聪明,气得胖姐差点吐血,还好赵德平九点钟上完夜班回来发现得早,不然胖姐肯定要气昏,两人在家商量一番决定报仇,当即喊了赵德平和胖姐家的一二十个兄弟亲戚,找到王国庆狠狠地收拾了一阵,又找了那两个镇干部一圈,那两人大概听到风声躲了,后来才跑到派出所……。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胖姐说着,心中因胖姐对自己的照拂和关怀而深深感动,泪腺重新潮涌,眼泪啪啪掉进碗里被我吞下,口里不感苦涩,反觉甜蜜。

12、从门缝里看着胖姐在泥泞的烂路上趔趔趄趄的越行越远,我忍不住大喊:“胖姐,你慢点走,没有鬼在后面追你!你要是摔破了下面,赵德平今晚用不了会找我麻烦的!”


胖姐回头挥手,一束日光正打在脸上,那张圆脸象向日葵般灿烂,并散发着一种驱散寒冷的温暖,让我的心在那一刻变得暖洋洋的。胖姐沙哑的嗓音浸染了脸上的温暖,她双掌在嘴上合成个喇叭,大声说:“小老弟,晚上我还来给你送饭,你要是怕,我让赵德平过来陪你一一。”


我也合掌于嘴前回道:“胖姐,你放心,我不怕,晚上就不要过来了。”


此情此景,我想起电影《刘三姐》里对山歌的情形,和胖姐说完话,竟然呵呵乐了。此时双手少了桎梏,身体感到舒服轻松了许多,伸伸手,弯弯腰,踢踢腿,我在窄小的房间里活动开来,我这个人天生随遇而安,喜欢到哪山唱哪山歌,现在困囚斗室,也想给自己创造一个稍微舒适的环境,先将木凳上的碗丢出门去,眼里少了那长满绿霉的碗,好象连空气里的霉味和尿骚气也变得好忍受了一点,又捏着凳脚将凳面在稻草上擦拭干净,看到少了灰尘和污物的凳子心中说:总算有个坐的地方,不用受站的苦刑了。坐在凳子上,摸出胖姐刚塞给我的半包烟抽出一杆点燃,感受那种快活赛神仙的滋味,觉得坐牢不过如此,并无那种度日如年的难过。我甚至坐在凳子上打了个盹,只是因为坐着不舒服而没有做梦。醒来后我饶有兴趣的看墙角的一队蚂蚁搬家,不时弹点烟灰在蚂蚁前进的道路上,却发现我用烟灰设置的障碍根本难不住它们。又用了草梗、木棍、石头去戏弄它们,但一番斗智斗勇,失败居然是我。等到一身酸麻的坐到凳子上时,才发现夜幕即将罩落,天色已呈昏暗,望着门外通向镇里的小道,心中盼望着胖姐早点出现,在此时我发现和胖姐斗嘴实在是一种极大的乐趣。山林归巢的鸟雀或歌或吵,很是热闹,河对岸的大山里有夜枭的怪叫,那声音盖过河水的哗哗声传到耳里带着份阴森恐怖的意味。夜风清凉,一场大雨浇尽了秋老虎的躁烈,给了人们难得的舒爽。


在我望眼欲穿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她埋头疾奔,快得就象一缕轻烟,在逐渐浓厚的暮色里带着几分不真实的虚幻,几声牛哞在空气里回荡,这原本平静的黄昏因了这疾奔的身影而多了份生动和浮躁。那身影的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如一匹抖动的绸缎,身姿曼妙,正是阔别一天的夏静秀。


近了,更近了,她疾速移动的脚步却在我眼中变得缓慢,我恨不到她一步就来到我面前。等待滞涩了时间的流动,当夏静秀终于走站在门前,我发现她一脸通红,满是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她神色里没有惊喜、怨责、忧伤之类的表情而是全部被惊恐、惧怕充斥,她扑到门前,用力地推着门板,口中气喘吁吁的喊道:“阿斌,快跑,那些人要来杀你……”


“杀我?怎么可能!现在是什么社会谁敢有胆量杀人?静秀应该是听到了某些恐吓我的风声信以为真并放大了内心的恐惧吧!”我心中如是想着。


夏静秀见推不开门,终于发现了锁门的大铁锁,转身找了一块石头狠狠的砸了起来,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砸得开那把坚实的,在锁界鼎鼎有名的三环牌挂锁呢?看着夏咬紧牙关,皱眉凝目疯狂砸锁的举动,我的心刀刮一样的痛,我大声制止了静秀的劳而无功,这种木门我几个踹腿完全可以踹破。虽然明知逃逸会没罪变成有罪,但那又如何?被派出所通缉又如何?与天下为敌又如何?顾不得了!静秀因破不开锁脸上那种那种伤心绝望、悲哀愁苦,目光中流露的惊恐惧怕让我仅存的理智崩溃,我要静秀避开,飞脚横踹那扇早已破旧残损的木门,一下、两下、三下,木门四分五裂。我跨出破门,静秀大步奔来,拉着我就往山坡上跑,而远处人声鼎沸,很多人正往这边狂奔,静秀说有人杀我看来确有其事。可堡里野外我人生地不熟,该往何处逃呢?逃往深山吗?野兽、毒虫、毒瘴,什何一种都会让我葬身荒野,广西的十万大山古往今来不知掩埋了多少的白骨,还是往河边跑吧,可河边无遮无拦,能够逃过那些人的眼睛吗?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夜色会截断人的视线啊!只要我和那些人拉开距离,他们根本就看不到我啊!想到就做,我拉着静秀转身往河边奔去。九一年的乡下不比现在,因为走的人少了所有的道路都被茅草荆棘掩没。那时的乡村无论山间地头、沟沟坎坎到处都是被人、牲口踩出的小路。我顺着一条通向河边的小径牵着静秀跌跌撞撞,连溜带滑的狼狈奔逃,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似漏网之鱼。雨后的小路泥土未干,每一步都行走得特别的艰难,此时鞋子已失去了保护脚的作用而完全成了累赘,静秀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她的半高跟凉鞋,只穿着丝袜同泥泞、碎石较劲。小路很长,下到半途时我听到山坡上传来的噪声,男人的怒骂里夹着胖姐声竭音嘶的大喊:“老弟,你远点走,不要回来,这些狗杂种要杀你……”


我抱着夏藏进路边的一块菜地里,菜地边竖着十来梱苞谷杆,构成一个很好的屏障,地里种着南瓜,瓜藤长着阔大的叶子爬得到处都是,磨盘大的南瓜沉甸甸的坠在泥土里,在夜的微光中瓜表的黄色隐隐发亮。山坡上有几支电筒的亮光在四处扫射,也有土块石头飞落而下,可惜电筒光和掷石的人力量不够,电筒光照不到我们的影子,土块石头更是碰不到我们的衣角。静秀在我耳边轻声述说桂林一行的经过:静秀在桂林汽车站下车后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大哥,大哥知道情况后当时就急了,本想马上就下堡里,可他深知堡里水太深,他不做足准备的话到了堡里也只能任人鱼肉,捏汤圆做粑粑随堡里人的意。就想到了自己的同学一一时任桂林市公安局政委的袁志宏。当时便带着静秀骑着单车直奔市公安局,不料那天市局正在召开打黑除恶专项工作动员布置会,作为市局政委的袁志宏无法缺席,但他答应会议一完立马赶过去,并要大哥等他两天,他们应该在后天下午赶到堡里。大哥留静秀在家里吃完早饭,要静秀过两天和他一同下堡里,静秀却惦念我一个人在堡里人单势孤,有事无人相帮,坚持当天就回,大哥在静秀临走前千叮万嘱,要我千万不要和死者家属发生争执,最好在外面躲两天,一切等他和袁志宏赶到再说。静秀乘上十二点半回堡里的客车,因为车在半路出了点故障,原本只要三个小时的车程直到五点多才回到堡里,她刚一回到堡里旅社,就发现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正在大声嚷嚷着要打要杀的,胖姐在一边急得冷汗直流手足无措,赵德平和几个镇干部站在人群中劝慰拦阻那些人。胖姐发现静秀如遇到了救星般,拉着她走进旅社,简单的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王建国挨打后气不平回到老家纠集了百把人回堡里“打人命”(闹事)。因为胖姐和赵德平收拾他时并未露面,他不知道打人的主谋是谁。但想到我是罪魁祸首,便商量着对付我。而他同村的人得知王厚坤身亡后更想着借此狂敲一笔,发个横财。群情汹汹,事态越来越难以控制,赵德平和一干镇干部急得脚跪身软,求爷爷告奶奶试图让这些人冷静下来,而这些人当时还不知道我被关在拘留室,只以为我被胖姐藏起,在旅社搜寻无果后威逼胖姐说出我的下落,胖姐哪里肯,一直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她想偷偷的跑到拘留室来通知我,却被人暗中监视无法脱身。胖姐不知静秀和我的关系,央求她来通知我躲避,毕竟静秀一个生面孔不会引人注意。静秀听得心急如焚,问了拘留室的位置和方向便拔腿狂奔来找我。而王建国最终在一撮毛那个狗日的那里问到了我被关押的地方,和静秀几乎是前后脚的往拘留室赶来,但胖姐、德平和一干镇工部怎能让他们如愿,一直拚命的阻挡。王建国他们本是一伙山野刁民,本身又是法盲那里听得进劝阻的话,留下十几人缠着赵德平一行,其余的人不要命的往拘留室这边赶,他所想着我一个外省人就算被他们一群人打死也是法不责众,政府拿他们没有办法。或打得半死,趁机狂敲一笔,拿回家可以过一段富裕日子。人心趋利,天下滔滔,皆为利往,而被利蒙蔽心智者常常会做出许多让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听静秀说到这里,我身上快干的衣服又被一层冷汗浸湿,内心庆幸着静秀先这此刁民一步赶到,否则此时的自己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一时心中又是庆幸又是辛酸,庆幸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死里逃生,辛酸着静秀为了我受尽惊吓,跑痛双腿,忍不住将静秀的双腿抱在怀里轻轻的按摩。静秀噗嗤一笑:“阿斌,我脚脏。”


我轻声回道:“哪里脏了,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干净的一双腿。”


静秀伏身抱住我的头,娇叱道:“傻瓜。”


此时一轮玉兔破开云层,明蟾散绮而纤云无声,远山近壑、森林河水都在扬辉的浩魄中洗尽纤尘,河水中忽然飞起两只水鸟,在清波明月间霜毛映月,雪羽照波。给我逃难的苦途添了份仙景的雅致。回观怀中的静秀,雪肌玉肤,明眸皓齿,在月色下越显清绝。我和静秀患难余生,此刻四目凝视,都觉对方的眼眸特别的温柔,就连身边竖立的苞谷杆,地里爬伏的南瓜藤、南瓜,以及不远处奔腾咆哮的河水,天空的玉免,拂过身上的夜风,蝉鸣蛙鼓鸟啼无不充满温柔。两人都珍惜着这份温柔,愿此时此刻便是永远。而我心中虽有满腔愁绪却不愿说出来,如此良宵美景,我怎么能做煞风景的二百五呢?就算心中最苦,明天迎接我的是如林的荆棘刀枪我也要留住此刻的温馨和甜蜜!

最新回复 (1)
  • 宁静致远 4月前
    0 2
    人物生动,跃然纸上。已读佳作,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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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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