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子船(中篇小说)(江河月) 小说 中篇

江河月 4月前 520

梭子船

(中篇小说)

文章:江河月  编辑:清风


焦仁从医院怎么回家的,自己都不知道。
手里捏着一张死亡宣判书,虽然没有法警将他押回来,可他心里的那个感觉,比用枪抵着后背更加恐怖。
不经意地去检查身体,以为只是一点小感冒,拿几粒药丸子就能解决问题,哪曾料想,是个要命的毛病。听了医生不明不白半明半白的话,他药也没拿,逃出了医院。
夫妻俩本来打算一起送女儿去省城读书的。可焦仁昨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肚子就一直不舒服。他开始以为是凉了一下胃口,没当回事。可是那肚子时时在刷存在感,就像孙悟空进了铁扇公主的腑内那样,跟斗翻得他一夜没睡好。早上起床,眼前金花蝴蝶满屋飞,路也走不稳,歪歪倒。
他只好打着个变了声的驴子腔:“燕妩哎,今天送孩子,恐怕只能你一个人去了,我没劲。”
妻子知道他昨晚一直不自在,半夜里还起来了几次,又是恶心又是呕吐,当时就催着丈夫连夜去看急诊。可焦仁固执,说医生忙了一天,很辛苦,耽误了人家的瞌睡不好。妻子拿他没办法,只得随他。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送孩子。
“你赶紧去医院看看,我没时间陪你。”
“要你陪什么,你只管将孩子安置好,早点回来。”
焦仁说完这话,一个人朝医院走去。
哪知道这一去,竟查出这么个大问题,使他的生命与前程一下挂上了悬崖峭壁,眼看就要掉进万丈深渊。
从医院逃回的焦仁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进了屋,就瘫在了沙发上。妻儿已经走了,他知道妻子一时还不得回来。
屋里冷兮兮的,忽然一种凄凉从心底涌了出来,他感觉全身冷飕飕的。
从口袋里再次掏出诊断书来,想看个仔细,心里巴不得先前看错了。可是,那黑纸白字一个没变:根据检查情况,可能是胃癌。
后面附着医生写的建议:最好马上住院治疗。
当时,焦仁还问过医生:这病还有治吗?
医生说得轻松:有治,需要做手术,某某做了手术,活了五年;某某做了手术,活了六年;短的也有活两三年的,长的也有七八年的。不等。
若是不做手术呢?
那就很难说,长的拖得一两年,短的也就三五个月、半年。完事。
焦仁听了这话,立即作出了决定:至少还能活三个月以上,那就暂时不住院,一时也不得去见阎王。

焦仁接到这张判决书,第一条件反射就是仕途没戏了。
这段时间,他可是一直没有静下心过。局长就要退休了,县里主要领导有明显意图,想从单位内部产生新局长。据可靠消息,这个位置就是他与另一位叫麦向的副局长开展竞技比赛了。谁胜谁负,迹象尚不明显。不过焦仁心里分析,自己有许多优势,应该强于麦向,人品、文凭,大家都知道谁优谁劣。
据麦向的同学透露,他高中没毕业,就到外面打工去了。打了两三年工回来,摇身一变,拿了个大学本科文凭,并被有关领导关顾,招进了某个乡镇计生部门。因为能说会道,乡里将他借调到办公室。坐了一两年办公室,就转了干,调到这个经济部门来了,并且连连得到提拔,当上副局长了。再说他的人品,那可参加过阿谀奉承学院阳奉阴违专业学习过的。他这人的特点就是会见风驶舵,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前年龙舟赛,他也没与局长商量,就弄了上百张观赏票,说是招待单位同事看龙舟竞渡。单位同事都很高兴,刚好又是就着星期天,都携妻带子去赶了热闹。回家后,大家对他感恩戴德。这好事之后,不知道他是怎么做通局长工作的,这一集体行为变成了一次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将门票钱给报销了。报销就报销吧,领导有这个批准权,同事也不好说什么。问题是后来据财务科的同志透露,他报销的票价还翻了倍。一些同事知道了这个情况,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尽管如此,焦仁知道麦向的能量可不能低估。他的嘴巴子功夫厉害,又会走上层路线,见缝插针,颇有心计,一般人很难看破识穿。有的领导对他的感觉还很不错,认为他有能力。
前天,老局长向焦仁打了招呼:关键时刻,你要好好把握,局里以后的工作恐怕就靠你拍板了。这个暗示,焦仁听了后,沁心的爽。回家之后,洗了个冷水澡,晚饭吃得比平时多了一碗。
可是这不争气的胃,给了他一闷棍。现在不是仕途不仕途的问题,而是生与死的问题了。
此时,焦仁的内心十分纠结,若是去医院治疗,花费大量医药费,钱花了,把家弄空了,又延长不了多久寿命。多个一两年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其实也无所谓。与其长期在病痛中纠缠折磨,悲伤地接受别人怜悯与同情的目光,不如一死了之来得清静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一个人悄悄离去,或许是一种解脱。当然,要死就别死到家里,容易让后来生活在从前房子里的人触景生情或者疑惧生恐,如果那样,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去哪里了结一生呢?焦仁忽然想起一个心里很留恋的地方来。

洞庭湖的一条支流,从大山深处走来。山溪之水流到这里,将河床拉得很宽很深了。河对岸还是大山,山里散居着许多人家。山林茂密,是个天然林区。过河的方式,就靠两岸拉着的一条钢索,系着一条可坐上十个人的小船,当地人管这小船叫梭子船。梭子船有一位老人义务看管。焦仁好多年前见过那位老人,那是一个面目 慈善的老人,全身充满不声不响的爱。见到挑担子的,他会搭把手;见着小孩,他还会帮着抱着上下船。老人后来过世了,这船便没专人看管了。
焦仁怀着心事,信步来到河边,在长着水草的地方踱步。
此时,他没有一点心情,他就打算从水草的那一头下水,一直走向水的深处,走向另一个世界。
不远处梭子船上几个孩子在玩水。有的争相拖缆绳,有两个脱了衣服,光着屁股,手扒在船舷上跟着船跑,两腿在水中踢踏。笑声与叫嚷声铺满了河面。
焦仁看着这天真烂漫的场景,感觉这一群无忧无虑的生命,心里忽然又滋生出一缕对这世界的莫名留恋,便随草而坐,想起心事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从山那边出来,也是坐的这梭子船,当时是那样新鲜好奇。父亲将他送到对岸,看着他坐上这船之后就回山里了。
他带着懵懂带着梦想在城里读过高中,上了大学。毕业后,本来在省城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当时县里引进人才,他便回到家乡。组织上鉴于他学的是经济管理,直接将他分配到县里的一个经济部门。几年的实践和锻炼,他渐渐成长起来。领导要他为全县设计一套科学的经济管理方案,他勇敢地接受了任务,大胆提出了自己的管理改革办法,经过一年多时间调查研究,制订出一套符合本地实情的有效管理方案,这套方案得到县委政府领导的高度肯定,并在全县部门推广。很快,他从一个普通干部走上了领导岗位,从副股长到股长到副局长,进入了局领导核心层。
在这成长的过程中,焦仁一遇上高兴的事,就想要美美地享受一番,便一个人悄悄来到这里,坐上那梭子船飘上两个来回,遇上过河行人,若有搬运不方便的,就主动去帮助人家运送。
只是后来,因为工作上的事而奔忙,很久没有时间到这里来了。
焦仁当上副局长后,被组织上派到乡下蹲点扶贫,吃住农村,为一个贫穷落后的村子改变面貌,一去就是三年。
此时,焦仁心里很复杂。他回想起自己在扶贫点上的操劳,觉得自己并没有对工作与生活半点懈怠,也没有做过缺德折阳寿的事情,为什么上天对自己这样不公平呢?
“救命啊!”“救命啊!”
几声惨叫,焦仁从遥远的思海中回到现实。放眼望去:刚才弄着梭子船玩耍的孩子,有几个站在船上大喊大叫,有一个孩子却被水冲离船舷,在离岸边十多米的地方一沉一浮,手脚在空中不停地乱划。
“不好,有小孩溺水了!”焦仁条件反射地一弹,立即跳了起来,来不及想什么就甩开面衣冲下水去,他的速度快得带起一股风,将两边的水草划开一条路。凭着儿时光屁股练就的那点点本事,他不顾一切游近孩子。刚刚伸手去拉,那受惊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扑腾中将他朝水下拉扯。他猝不及防,喝了几口浑水,有点慌乱。好在他向来遇事冷静,便做急速地思考着化险为夷的办法,使出浑身解数,巧妙地挣脱了孩子纠缠,从背后挽住孩子的脖子,游近船边,将他推上了梭子船。
这时候来了几个过渡人,见到这一情形,急急忙忙将船拉到岸边,把孩子背去了医院。
呛了几口水,焦仁上岸后撑不住,就倒在岸边的青草上,寡白着脸大口喘气。
一个挎着相机的年轻人从孩子那里知道了情况,走过来向他竖起了大拇指,掏出小本本又问了他一些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手机发出“嘀嘀嘀”的响声,知道是接收信息的声音,便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一看,竟然是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一条他救人的信息。他心里一震,如今的消息真是传得神速啊!
焦仁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热量,温暖着他的灵魂,似乎觉得这世界在对他发出了美好而亲善的呼唤,使他失去了自寻短见的勇气。
他回到家中,打开了“歪坏(WLAN)”一看网络,竟然也有了新闻在传播他的事迹。
紧接着,电视媒体也有了动人画面。没过三天,他的救人事迹又上市里的报纸。原来,那个提着相机的人是市里报社的记者。
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使许多人认识了他。这是一股暖流,流进了他的心里,在他的灵魂深处泛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旋涡。可又有谁知道,他将不久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呢?
焦仁虽然一时失去了结束生命的勇气,但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依旧陷落在生命的黑洞中不能自拔。
三四天了,妻子还没有回来。他感觉屋子里的气息令他窒息,似乎这屋子就是一座安葬他的坟墓。他不想睡觉,不想吃饭,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快点离开屋子,于是便一个人盲无目的地到外面游荡。
在一个超市门口,忽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目光闪闪地对着他迎面走来。孩子旁边是一位短发且面容清秀的女人。孩子走到他面前,对旁边的女人说,“妈妈,这就是救我的那位叔叔。”说着话时,双脚突然跪了下去。女人顿时就握住了焦仁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恩人啦,我该如何感谢你啊!”
焦仁一时骇愕,连连说,“没什么没什么,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会出手相救。”
“这可不是小事。”女人晃了一下头,“您不仅给了我孩子第二次生命,而且在他人生初始的时候,你给了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感动。相信他今后会以您为榜样,去做一个勇敢善良的人。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也会去帮助人。”女人越说越激动,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大家纷纷议论,都在点赞他。
陷落在生死关卡的焦仁,虽然有着一股暖意,但心里并没有将救人当作一件多大的事。这突如其来的奇遇,让他面对着众人的当场赞美,享受了无比的骄傲与荣光,一种沁人心脾的快感燃升上来,焦虑与绝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心空也变得晴朗起来,心里忽然滋生出一种做个好人真好的意念。继而他想到,自己快要离开人世,何不多做点好事,留个美好的名声在世上,也不枉了自己来这世上匆匆地走一遭,也好让人偶尔想到自己,提起自己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怀念与崇敬,也让后人沾着点自己的崇高,生活在光荣的氛围中多好!
他这么一想,就又想着要趁自己还能活一段时间,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再做一些好事,留个痕迹,闪点光辉在这世界上。
做点什么好事呢?



那山村叫羊角村,坐落在一个类似羊角的山尖尖上。贫困是因为遥远,贫困是因为没有路。焦仁到这个村去扶贫时,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山里的农民,大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憩的原始生活。焦仁从该村的地理环境出发,因地制宜,与村支委一同制定了一个五大工程同时发力的开拓创新方案。全村山地多,发展种植业是第一大工程,根据植物适应的气候性,主要是种植桃梨与桔子;第二大工程是养殖业,主要是黑山羊与黄牛养殖;第三大工程是基础设施建设与改造,包括修筑山塘堤坝,饮水用水;第四大工程是建立通讯联络网;第五大工程是修一条通向山外的水泥路。前四项通过焦仁的奔走,基本上有了一些成效,但是,第五大工程是个瓶颈,没有钱落不了实。若是这个瓶颈没打开,其它四项也撑不了多久。现在,他要走了,总不能将这个难题甩给人家。
福建来的马老板是个有头脑的家伙,曾经找过他,他帮他在经过县里通往邻市的高速路段上包了很大一截,听说那是个赚钱的路子。那家伙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接包修了路之后,对他心存感激,硬要给他四十万作为报酬。当时,他心里还是有点想要的,但他觉得自己是组织上关心成长起来的干部,觉得不能违背组织原则,便没敢要,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那老板见他这样做,觉得没办法感恩,便说这钱就暂时存到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困难需要钱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回来。
焦仁当时只是随口“嗯”了一声,心想,我是永远不会来拿的。可是现在,他觉得需要钱了,想将这笔钱拿回来。不过,他想的不是自己直接拿,他是要动员老板捐赠,也不是给现金,是和村长直接联系,给村里修一条路。如果修好了,村里的经济真可以大发展,他就真的可以告慰父老乡亲了。
马老板对焦仁向来十分钦佩,对他的想法也赞同。两人商定,约几个技术人员一同到村里勘测。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祖辈艰难行走的羊肠小道就要变成阳光大道,都纷纷回家准备投入修路。老板很高兴,向村长立军令状说,不管花多少,一定把这条路修好修牢。
勘测完后,焦仁打发其他人走了,带着马老板去了一户姓支的农户家,并告诉马老板:这家人是他扶贫的对象。
马老板其实早就听人家说过那支家的情况,也知道支家是焦仁的重点扶贫对象。只是他听到的情况与焦仁对支家的实际帮助有些出入。
支家有个独女,叫圆圆,长得很动人,正在读大学。圆圆还有个病恹恹的奶奶和害过重病的妈妈,三个女人全靠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撑着,服侍两个病人,还要种田,也不能外出打工。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马老板听了焦仁的介绍,也很同情这人家。他问焦仁:“这样的状况,那女孩怎么读的大学,学费从哪里来?”
焦仁犹豫了一下,说了,“是我捐助的。”
“现在什么状况?”
“还差一期,正在实习写毕业论文。挺一挺就能过去,她们家就会好起来。”
“那我给她捐助一万,可以完成学业吗?”
“差不多。”焦仁心里一喜。
“呃,你今天带我来,是不是设了个套让我钻。你和她不会有什么秘密吧?我看那女孩看你的眼神有点黏糊。”
“什么秘密不秘密。要说没有可以说没有。但有的秘密将永远是个秘密。”
“这话怎么说。”
焦仁本不想告诉任何人,见马老板穷追不舍,便将实情告诉了他。
那年,支家父亲送女儿读到高中毕业,便再也无能为力供她上学了。当她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哭了一晚,准备放弃大学梦。
这时候,焦仁从村民口中知道这事后,来到她家。见这女孩聪明,是个读书的料,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因为家境问题而轻易放弃美好前程,就做她们一家人的工作,叫她上大学,学费问题由他来解决。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也很难,焦仁自己毕竟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也在读中学,再说供她上大学的费用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妻子知道了不好交差。
焦仁想了许多办法,从开支上向妻子虚报一点,平时对自己紧手刻薄存积一点,少了又向外借一点,给女孩解决了读书困难。
女孩知道了一些情况,不愿接受。焦仁就说算借给你吧,等你将来工作了有了钱再还给我。
女孩十分感激焦仁,觉得无以报答,就经常到焦仁的住处为他料理生活,为他洗衣服、晒被子、打扫卫生。
焦仁婉转拒绝过多次,却是不能解除女孩的感恩心结,只得随她,让她去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即便这样,女孩仍然觉得远远不够。
女孩知道焦仁家只有一个女儿,而老父老母对此很有想法,希望焦仁偷偷生个带把儿的传宗接代。女孩就主动向焦仁示意,要为他生个儿子,曾几次以身相许。只要焦仁同意,生个男孩不要他带养,替他保密。
若说焦仁没动过心也是假的。当时计划生育是大政策,无论男女,国家工作人员只许生一个。妻子燕妩畏于公公婆婆的陈旧观念,心里一直为自己没能生个儿子而心怀歉意。父母虽然不说什么,但从以往的情绪中流露出来的就是遗憾,曾经向儿子提出到孤儿院抱养一个。这时候,女孩主动投怀送抱提出这样的请求,正正戳着他的软肋。有两次,焦仁觉得自己有些把持不住了。也难怪,这女孩子不仅长得漂亮,模样楚楚动人,而且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又心甘情愿为他作出牺牲,谁摊上这样的事不动心呢?
焦仁之所以一直犹犹豫豫,是因为在他心里,总觉得这是乘人之危,做人不能这样。这次来,他就是想借助马老板,既为村里修筑好一条路,又为自己了结这桩心事。

见到女孩,焦仁感觉到阳光扑面。女孩那张脸青春妩媚。青春中透露一种艰辛,妩媚中显现一种感恩。于是,焦仁为自己曾经有过的不良心念怀着一丝愧疚,也为自己终于守住了底线庆幸。他设想着,如果当初做下那等事,现在该如何面对。自己是有妻有儿女的人了,即将要死了,弄上这样一个污点留给了后人,叫我的后人怎么做人?
从他一进门,圆圆就不离他左右,泡了茶之后,就与母亲小声商量着事,嘱咐母亲杀鸡弄饭。焦仁本想制止女孩家杀鸡,却已经来不及了。为了满足女孩母女的报恩心情,焦仁答应到她们家吃晚饭。饭后,村长派人来叫焦仁与马老板去商量修路的具体事宜。
焦仁向马老板小声嘀咕了一下,马老板便先走了,焦仁留了下来。
女孩见焦仁留下来,以为在她家住宿,就作了晚上陪他过夜的打算。当她在僻静处抱住焦仁的时候,焦仁轻轻在女孩头发上抹了一下,对她道:“圆圆,你是个好孩子,只怪生活调侃,让你遇到了艰难,但那是一时的,很快就能过去。我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了马老板,他会继续支持你。我们对你的支持,是对你勤奋学习的支持,是对你成才以后报效国家的支持,没有其他的意思。你感恩这个时代感恩这个国家感恩支持过你的人是对的,但千万不要以牺牲自己尊严为代价。”
“大哥,你是好人,也是个可爱的人,我真的爱上你了。”女孩松开手,泪流满面。
“满嘴荒唐,荒唐。你的好日子来了,你得彻底放下过去,轻装上阵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女孩没说话,呆呆地看着焦仁。
“你在哪里,不要放弃我的追随,青春与青春相互碰撞,才能放射不朽光辉……”
忽然,电话铃声里响起了某个女歌星的《追随》,那声音深情勾人。
焦仁一看电话,是妻子打来的。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焦急的声音:“你在哪里?去检查了吗?有没有问题?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你别管我,我在下乡,已经好多了。今天晚上不能回家,明天回。”
焦仁也没待妻子再问,便将电话挂了,并且将手机关了。
这电话来得真是及时,让焦仁立马离开了温柔,回到了现实。但那铃声,却让女孩陷入更深的眷恋,耳边回响起另一首歌的歌词:“…一万个舍不得…我是永远爱你的,爱你我觉得值得,只是不能再爱了,……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看到焦仁挂了电话,圆圆回过神来。央求道“大哥,让我再拥抱你一下吧。”
焦仁只得克制着自己复杂的心情,让女孩紧紧地拥抱了许久,然后决然离开,找马老板去了。



焦仁回到家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妻子在家等他回来。
焦仁一进门,就看到妻子哭成了个泪人。他并没有将自己的诊断结果告诉妻子,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就问妻子。妻子忍不住满腔情绪,抱着丈夫放声哭了起来,弄得焦仁一头雾水。
焦仁从妻子的举动中似乎看出点什么,反倒冷静下来,吼道:“哭什么哭,哭丧啊!”
被丈夫这么一骂,妻子清醒过来:“你昨晚在电话里没事一般,得了绝症,怎不告诉我?昨晚到底去哪里了,急得我一晚没睡!”
“急什么急,急有用吗?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想瞒我?”
“哪是想瞒你呀,我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一时又回不来,别惹你担心,所以没说。”
“为什么不在一检查完就打电话将情况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在安置女儿的生活学习,难得陪她几天,我一告诉你,你在那里一闹情绪,甚至将情况让女儿知道了,又分散了她的学习精力,有好处吗?噫,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你们单位上的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你的同事,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昨晚打完你的电话不久,他就打电话给我,说是你的电话关机,不得已将电话打到我这里。”
“手机没电了。他找我什么事?”
“先问你去哪里了,然后说局里有人传播消息说你得了重病,需要住院做手术。不知是真是假。”
“他没告诉你是谁说的么?”
“没有。我没问。他只道是听人说的。”
“这就奇了怪了,我没告诉任何人呀,难道人家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现在不是追究谁说的问题,只说你那天检查的情况怎么样,真的很严重么?”
“按照医生的诊断是严重的。”
“那还说什么,先住院再说。”妻子不由分说开始整理东西。
焦仁觉得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自己抗拒在家不吃药不住院也不现实,至少也得了却妻子的心愿,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于是也没说什么,就依着妻子,到医院住院去。
按照医院的安排,做手术的病人需要先住院一段时间进行疗养,先消消炎,使身体达到了最佳状态才能做手术。
焦仁进院不久,老局长就得到了消息,赶来了:“焦仁啊,你咋早不病迟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了呢?”
“局长,我也不知道啊。”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治病要紧,你就安心治病吧,先治好了病再说。”
“谢谢局长关心。”
老局长一走,焦仁心里明白:老局长是来告诉他,局长的位置已经没有他的份了。这无所谓,早就无所谓了。他那份关切早就转到身体上了,只是旁人有时冷不丁的关心与叹息让他的血液偶尔温热一阵。同时也心酸一阵。
老局长前脚刚走,副局长麦向就与局里多个同事一齐来探病了:“焦局长呀,听说你身体有恙,我们几个特来看望。要我看啦,你是操劳过度所致,累出病来了。你呀,还是少操点心吧,局里工作有我们,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安心养病吧。”
大家坐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焦仁主管这一线的下属也来看他了。他们坐在焦仁的病床前,脸色凝重,嘘寒问暖,对焦仁又是一番安慰。
不到一天时间,局里几乎所有同事都来探望过了。
焦仁倒是不在乎谁来了谁没来,也不在乎谁先来谁后来。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消息怎么这么快就让局里所有人知道了呢?转念一想,可能是有人在医院看到了我,而我没看见他,或许是医院里有医生或护士是我们局里的亲戚朋友熟人,现在通讯方便,发个微信,就等于打了个广告。这通信灵通是好事也是坏事啊,这样的事怎么能作新闻发布呢。
焦仁又想:自己就安心住一段时间的院再说吧。对自己生命的长短都无所谓了,还去计较其他事情做什么!
可是,你不想,总不能阻止人家不想呀。这不,焦仁刚刚住进医院两天,又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有人向组织告发他:在扶贫点上有情人,而且贪污挪用了扶贫款与情人潇洒!
焦仁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头脑又被人打了一闷棍。

焦仁当然知道人家所说的情人是谁,但他自己清楚,同那女孩无任何瓜葛。他倒是不怕别人说什么,也不怕调查。只是人家一个女孩子家,还没谈恋爱呢,这事传出去会害了那女孩呀。你说我就说我吧,为何还无事生非,说我贪污挪用了扶贫款给了情人,把个事情搅个稀烂!
焦仁心里倒是不急,心正不怕雷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扶贫款,这在羊角村里是有账可查的,自己一分没用。那基建老板的捐赠,是他自愿为村里修路,无可非议。焦仁在想:人家是不是将老板最后拿出的一万元捐助金栽到了我头上呢?这个事,除了女孩一家人知道,基建老板知道,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了呀,是不是村里的人听圆圆的家人说了而误传出去的呢?
焦仁一会儿猜疑是谁这么清楚他在扶贫点上的行踪,究竟怀有什么目的,一会儿又担心女孩的处境,一会儿又担心怕妻子误会。他忽然想起,这么些天来,自己焦虑自己的生命,却忘记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对手麦向,他在干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病情,这一状是不是他暗地里告的呢?不管怎样,心中无冷病,不怕吃冰瓜。随他去吧。
又一个喜人忧己的消息传来:老局长正式退位,接替他的人便是与他竞争的副局长麦向。这个原本与自己已经毫无关系的消息,使他心里还是产生出一股堵感。焦仁在感情上有些不能接受,而且在心里对麦向这样一个人当上局长也不能接受。他认为,这样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当局长,那还不把局里搞乱?
想归想,更让焦仁心里不能接受的是:这个消息传来,恰巧又正是焦仁准备接受手术的时候。
新局长麦向上任局长的消息刚一传来,又传来了麦向要大宴同事朋友的宴请。焦仁也收到了一张请柬,邀他参加庆贺酒筵。
焦仁一想起人家的风光,又对比着自己的凄凉,心里又一次将情绪提到了冷水盆里,灵魂里产生出一种绝望来。
焦仁心里一团乱麻,就与妻子商量道:“今天是麦向就任之日,我却是遭刀杀之时,这对比也太残酷了点,我想你去与医生商量一下,将手术推迟一天,就说我心里有些不舒服,需要调理。”
妻子依着他,应声道:“那我就与医生说说,推迟些日子吧。”
妻子回答之后继续道:“我还想问你一下,今天,麦局长已经正式就任局长,请大家吃饭,请了你,要不要去?”
“我自然是不好去,你去吧,”焦仁无力地说,“同事高升,人家都去祝贺。我们不去人,显得我太小肚鸡肠了。”
妻子走了之后,焦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院了,好像觉得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大问题:是不是医生也有误诊的时候,我是不是先复查一遍再做手术也不迟啊,若是没大问题,在肚子上空割一刀,那就太冤了!这么想着就打电话给马老板,马老板听说他要到省城去看病,便立即给他派了一辆车。焦仁匆匆赶到省城,做完检查,结果要等两天,他只好怀着一丝希望在省城住下,逛了一些从前没去过的地方。他想,省得将来死了还有没见过的美景,那多遗憾。

焦仁回来了。他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回到了家里。
妻子将所有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没想到他会去省医院。寻找不到丈夫,只能一个人在家干着急。正在不知所措时,丈夫回来了。看到丈夫好好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免不得想责备丈夫几句,但见丈夫手里扬着一张诊断书,像是高高举起一面胜利的旗帜。
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前天害得我庆贺酒没吃好不说,险些将我急死了!”
“你急什么,要高兴才是啊!”
“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并没得什么癌症,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手术,是医院误诊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到省医院进行了全面复查,根本没病!”
“那之前你呕吐与医生检查诊断的结果又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起了肠胃反应。”
“真的呀!”
妻子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丈夫,在他脸上亲了几下,一天愁云迅即消散。
焦仁得到了没病的诊断书,一身轻松,与妻子在家弄了晚饭吃了。他觉得这顿晚饭吃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滋有味。
他拿着省里的诊断书到市里医院去办出院手续,心里非常恼火,忍不住要责问医生,追究误诊的责任。医生说,医生也不是神仙,看病原本就有误诊,不能求全责备。
焦仁认为医生讲得有道理,不准备多说什么,可一离开医院,碰上了马老板,给了他一个意外的信息,那个给焦仁做检查的医生,竟是麦向的小舅子。麦向有一天来找这个小舅子,在医院走廊上叽叽咕咕半天,被马老板来看牙的相好听见了。走廊上人很杂,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到他们在谈焦仁。相好听马老板说起过焦仁,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就把这事告诉了马老板。起先马老板没有在意,直到后来听局里人议论选局长,焦仁有病落选,马老板才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有什么猫腻。
焦仁一听,十分愤怒,联系起竞选局长以来的一连串事情,这事已经毋容置疑。他当即就要去找麦向,拆穿他的西洋镜,找他兴师问罪。马老板拦住了他,劝他冷处理。如今法治社会,走程序是个不错的选择,既可以显得从容不迫有理不在言高,又可以给对手致命一击,将对手打倒。焦仁决定向组织汇报。
事到临头,焦仁又犹豫了。他心里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虽宗宗件件指向麦向。但麦向刚刚当上局长,自己是个竞争失败者,此时去找领导汇报这些,人家会认为这是他焦仁妒忌新任局长,往新局长身上泼脏水。若是这事忍着不说,看着一个不合格的家伙掌权,那还不是为虎作伥,那还不是公家受损私人受气?!忍气吞声不是他的性格。
焦仁反复权衡,想了许久许久,向组织汇报并非为了当局长,甚至连我这副局长的位置也可以不要,但我要维护正义,我不能看着这些家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把我们当猴耍。一个单位一个政府机构的一把手是很重要的。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地方这个单位是不允许阴谋算计,专营私利的家伙掌权的。焦仁理清了思路,连夜伏案写汇报材料,将自己参加工作以来的行为与想法进行了全面汇报,重点将近来一段时间在他身上出现的种种怪事进行了翔实叙说,并作了简要分析,谈了自己的想法与看法。焦仁一面想一面在电脑里打字,写完汇报材料,已是雄鸡报晓,一看电脑里显现的字数,洋洋万言。
写完后,焦仁反复看了几遍,进行了确认,觉得所写的东西件件都是事实。除了事实,再就是自己的内心想法,而且从人品上去权衡,既没有贬低别人的意思,也没有诬陷别人的杜撰。有了这个认定,才打印了一份。

焦仁怀着一种忐忑,在星期一的上午打了个电话给组织部长,可是不巧,组织部长在市里开会。他想了想,试着给县委书记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 李书记的声音:“焦仁啊,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李书记呀,我没病啊,是误诊了。”
“怎么回事呀,今上午我有点空,你来坐坐,把情况说给我听听。”
“好滴好滴,难得您有空,我正有事向您汇报哩!”
焦仁听到李书记在办公室等他,三脚并着两步,急火火赶到书记办公室。
李书记见到焦仁,的确不像有大病的样子,确信他所说不假,就开玩笑道:“你这人啊,没病装啥病,医院的药味好闻啊!”
“您还有这等闲心调侃我,这一向我可是焦头烂额‘焦死人’了。”
“咋回事,慢慢说。”
焦仁见李书记兴致好,便没将材料拿出来,而是从自己肚子不适去医院检查的事情说起,将情况依据汇报材料的内容,一咕嘟向李书记作了汇报。
李书记一听,沉默许久。没做任何表态,只是要他把材料放到这里,他会认真处理。后来就讲了一些同事之间要处理好关系,特别是单位领导之间,在讲原则的情况下要团结和谐工作,为群众多做事做好事。
虽然书记没有任何表态,但他听得出对这事有了反应,并且相信领导一定会调查。于是焦仁出自内心地说:“谢谢书记。”
李书记扑哧一笑道:“谢什么?没事就好,看你的气色,也不像是个有病的人。你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工作上可不要有什么情绪,饭照吃,事照做。”
焦仁离开李书记办公室,开始还挺高兴,甚至哼了几句歌,可后来突然想到一件事,心里就打起了鼓。我向李书记汇报了,李书记也明白了我对麦向的怀疑,可这事万一没调查出什么情况怎么办?这事若传到麦向那里,我就大大地得罪新局长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几天之后,李书记与组织部门的领导知道了真实情况,原来给予焦仁定性的贪污挪用扶贫款纯属子虚乌有,说他在扶贫点上有作风问题亦属诬陷,还有焦仁的误诊的确是麦向唆使小舅子所为。调查为焦仁正了名,也把麦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组织上觉得这次人事安排有失误,埋没了好干部,让那些投机钻营的人得了道,这一作法助长了不正之风,必须纠正。于是,向市里作了汇报,征得上级同意,准备重新发文,任命焦仁为局长。麦向则降职使用,调离原单位,以示惩戒。

听说焦仁并没有接受任命,红头文件下发的前一天,焦仁找到组织表示,谢绝重新安排他当局长,他觉得无论德才自己都不够格,他认为自己适合扶贫,坚持要和马老板一起扶贫,要等到村里完全脱贫才回来。

这个消息是马老板泄露的,他说他当天正和焦仁奔走在河对岸的山道上。

可焦仁的妻子又有另一说法,说是焦仁完全辞去了公职,在梭子船上当了个义务渡工,每天享受来回渡人过河的乐趣,享受活在生活中的快乐。你若不信,明天便去那个渡口,坐上那只梭子船,就真相大白了。


最新回复 (2)
  • 清风 12月前
    0 1
    秉烛夜游,长伶一口气拜读完江河月朋友的中篇小说《梭子船》一文,主题非常鲜明,热情洋溢地歌颂了人民好公仆,一位优秀好干部的光辉形象,文章弘扬正气,是我们这个年代,我们文学风网站不可多得的一篇好作品! ——长伶推荐加精
  • 宁静致远 4月前
    0 3
    跌宕起伏的情节。最为难得的是在受到诱惑试探的时候还能够保持清醒,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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