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愁(中)(梅花君子)

梅花君子 2018-7-23 947


我的乡愁
文:梅花君子 编:一缕清风

四叔回老家后,就好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下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泛起汹涌的水花。老家的那些人,要好的不太要好,甚至我感觉很陌生的人,都在跟争先恐后给我打电话。他们有叫大哥的,还有叫小老弟,胡总的,胡老板的.....这些颠三倒四的称谓里,洋溢着对我的赞许,企图通过通话,就能从我这里轻而易举的获得大块大块的好处。四叔呀,你也是穷汉子得头驴,不嚷嚷出去,就好像要把你活活憋死不成。四叔家的儿子——胡德成,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反反复复说他有鸿鹄之志,要到我这里来跟我共铸辉煌同创伟业。我的老天爷呀,他来公司到底能给我干啥吧。他主动想我报告,他的电脑多么精通,一个小时能打多少字。我很随便问他电脑操作的几个常识性问题,吭哧憋肚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整出上下。他加了我的QQ号,在礼拜六日,他总是不烦其烦跟我汇报老家方方面面的好事和坏事。何桂琴的老爸死了,脑出血还没到医院就没气了。何桂琴在跑保险,据说都干到主任级别了;他还给我看了他和他女朋友的照片,长得小巧玲珑,好像发育不咋好,没有女人的曲线美,干干巴巴的,好像一根烧火棍羸弱的很。我有些担心,就这样的女子,能扛得动锄头,能把庄稼人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我不禁为怪异的想法,不禁哑然失笑,现在都啥年代了,你咋还用过去的陈旧的思维来考虑问题......清明前一天胡德成还从微信里给我传过照片,给我爸妈立了墓碑,黑色的大理石,凿刻了爸妈的名字在上面,那字迹好像是专门请人写了然后刻上。墓碑前还特意制作了石桌子,上面有连体的香炉碗,专门摆贡品给死人上香上贡用的。他还发了张照片,摆满了香蕉、苹果、点心、白酒的贡品,还有一大堆烧纸、花花绿绿的冥币。他在语音里跟我说“大哥,你在外面要好好干事业,兄弟我在老家给大爷大娘尽孝。”我明明知道,他这是在极力的讨好我,想从中获取更多的好处。我反复听着语音,看着荒草凄凄的坟墓,感慨无数,禁不住一次次泪流满面。
清明节当天,美莲命令我陪着她去静园给她爷爷奶奶扫墓。我心被刺痛了,这些年啦,亲生爹妈都没到坟上烧纸磕头,为啥偏偏对你爷爷奶奶如此敬重。我满脸对着笑,苦尽了脑汁,想把这事推出去。“哎,今天公司那边有事,你自己去。”美莲怒目圆睁把茶杯摔在地上,随着清脆的声响,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在阳光的抚摸下,散发出细碎的光芒,多么像一地眼泪呀,她用手指着我鼻子尖“清明节全国都在放假,你公司里有屁事。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跟我扫墓,我就跟你离婚。”美莲就是这驴脾气,因为她有耍驴脾气的资本,这个家都是她给我的,楼房、家具都是她爸爸当嫁妆给她的,经济上的绝对优势,决定她在这个家里的绝对的领导地位。我不再坚持了,满脑子都是一腔浓重的乡愁。中午在她父母哪里吃,家族庞大,人员众多,我是贵客,你敬一杯,他碰一杯,几个轮回,我就烂醉如泥,呕吐满地,步履蹒跚,胡说八道,神志不清,磨磨唧唧,絮絮叨叨,反复说一句话“清明节了,我没给我爹妈上坟填土,烧纸上香,儿子不孝呀。”美莲傻了,不知所措,怕我残废,怕我精神出现问题,折腾的鸡飞狗跳,天昏地暗,这一切一切,都不记得了,醒来时美莲已经靠在病床上睡着了。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眼角上感觉有眼泪在缓慢的滴落。我腹内咕咕作响,肠子在拧着劲的翻腾,我要去卫生间还没走几步,她激灵一下醒来,踉踉跄跄的要扶我,恐怕我磕着碰着。我挥挥手,哑着嗓子说“你别过来,里面气味不好。”她还是固执跟进来,给我脱裤子,帮助我小便,还满脸愧疚的反复说“都是我不好,不应该让你陪着我扫墓,让你想起你死去的爹妈,更不应该让我到我爸家吃饭,让你受到更大的刺激。”我脸火辣辣的,恨不得在地上打一个洞钻进去。“我真没出息,芝麻大点的事儿,整得比锅盖都大。”说完我就艰难的笑,努力想摆出男子汉模样。我的心里却泛起酸涩的情绪,死去爹妈的身影真真切切的站在我眼前,一切都那么真切,他们的表情是暗灰色的,好像广场上威严的雕塑。我不信鬼神,努力忘记我的出处,努力的忘记老家的一切。我苦痛的发现,尽管我下意识的固执的背叛老家,在所有场合都否认我是乡下人,不知为啥,老家跟我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种关系是血是肉,是那么的微妙,老家在记忆中闪烁着碎玉一样的光华,在梦里如同生动的画卷在徐徐展开。
四叔打过电话,神神叨叨,不着边际说一顿,紧接着胡德成也紧随着打来电话,他要在七月结婚,在电话里软磨硬泡,苦口婆心劝我借着这个机会,回老家好好走走。我从心里对老家充满了敌意,能随随便便,轻而易举的回老家吗?这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在QQ里给我发过来胡氏家族坟地分布示意图,从祖爷爷、爷爷、爹妈往下排,当然也把我排了进去,墓穴在爹妈坟墓的下方,我的下方是我的儿子胡景峰,我看到这些心里面充满了恐惧,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全胳膊全腿,身体一年三体检,麻毛病没有,为啥这么早就给我安排这些。我心里有些不痛快,沉默不语,他用语音跟他聊天,“哥呀,你现在是老总人上人的大老板,可是你再牛B也改不了姓,再牛B你还得管我大爷大娘叫爹叫妈。假如,将来有那么一天,你挂了,埋在他乡,不把尸骨运回老家安葬。我也要告诉我儿子我孙子,给你整一个衣冠冢,让你的灵魂飘回来,与老家这边的死鬼在一起说话唠嗑。”这是他妈的啥破理论,当时就急头白脸跟他好一阵较量,他很固执碰到南墙都不回头,这一点跟四叔性格大不一样,倒是有些像四婶了。原本一说就过去来,根本就没当回事,没想到老家那些死人,在梦里纷纷向我走过来。爷爷戴着他的破旧的毡帽,嘴巴上飘着白白的山羊胡子。奶奶我没见过活得,从家堂的照片中看到,瘦小身躯,满脸褶皱,裹着脚,让我难忘。为啥难忘,老父活着时候,就告诉过我奶奶活着时候,脾气厉害的很,爷爷过年买三张年画,没钱买猪肉,没吃成饺子,奶奶发脾气了,啥难听骂啥,愣是把爷爷推出门外,外面飘落着棉絮一样的雪花,万般无奈之下爷爷在草屋子住一宿......在梦里呀,这些死人,我最亲密的人,对我横眉怒目,嘤嘤嗡嗡,在声讨我的各种不是,忘恩负义的贼人,忘了家乡,黑了心肠的歹人等等,我大声争辩,掐腰蹦高的说,没头没尾,磨磨唧唧的说,好像越描越黑,跳进黄河洗不清,感觉我比窦娥还冤枉。我感到胸闷,在大声呐喊,被红莲推醒,浑身全是汗水,嘴唇在剧烈的颤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是好人,你们别冤枉我。”红莲用手指头掐我胳膊,激灵一下我才从梦里走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
“我梦见了老家那些死鬼,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都在骂我忘恩负义,都在骂我数典忘祖。”
我不知为啥,在红莲面前变得那么的脆弱,话还没说完那眼泪就叽里咕噜的滚落下来。红莲伸出手,替我擦着眼泪,她不但是我名副其实的老婆,更像是我的妈妈,用她独有的母性,呵护着我,融化内心的恐惧,驱赶盘亘在心灵深处的抑郁。我和老家很远,隔着千山隔着万水,情感上却很亲近,虽然我总是在下意识把我与老家人为的、生硬的、苦痛的进行剥离,在盛大的场合总是在极力否认,自己的出处,把农民工的微小的身份,藏匿在西服革履的背后。我如今发现,这些努力都白费了,我跟老家的情感,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里,疯狂的生长在我的生命里......假如将来变成一把细碎的白骨,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时候,我的家族的人,也要在父母的坟旁为我设立衣冠冢,让我飘散的灵魂,沿着弯弯曲曲的路途,回到老家与天堂地狱的亲人,席地而坐,拉手说话,对酒而歌。
四叔脸皮够厚了,有时间就打电话,磨叽一件事,德成结婚必须回来。在他看来,德成结婚远比开国大典重要。德成也是给鼻子上脸,在晚上八九点钟打电话,嬉皮笑脸、反反复复给我做工作。美莲被四叔和德成这种精神所感动,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在被窝里抱着我胳膊,充满深情的说“要不然,你就回一次老家,给你四叔脸上好好贴一次金。”我心里涌动着一种甜蜜的感动,隐秘而又幼稚的欲望,神使鬼差的板起脸,把滚热的话语变得比冰箱里的雪糕还有冰冷“我回去,我一个人回去,那有啥意思,这跟我前些年一个人出走有啥两样。我看,老家还是不回去了。我就是要把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城里人,将来百年以后,让我的孩子把我的骨灰洒向大海,让我的灵魂让风一样满天满地的飘荡,那该多么浪漫,那该多好了。”美莲用手抚摸着我的脸,不知不觉间摸到了我腮上一滴清泪,一滴对老家故人深深的眷恋的泪水,把话说得很冷很硬,那种对老家故土的渴望,被化成酸涩的泪水,滴落在美莲的手心里,模糊了老家的图画。“咱们趁着你德诚结婚这个由头,到老家看看,我觉得倒是一件很不错的好事。”我看着她,安静的看着她,再一次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她就是我的救世主,漂浮在苦海中的救命稻草。假如,我的生命里遇不到美莲,现如今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太阳吧脊梁骨晒得漆黑,裤子上泛起白花花的汗汗渍,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相对同我一起出来打拼的兄弟说,我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我干活有眼色,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唤;不仅仅因为我喜欢在工棚里安静的看书,把工友们玩牌、酗酒、放纵的声音放在脑后,安静的读有用没有的书。关键是美莲发现了我,究竟是那次打动了她,我和她谁都说不清楚。是不是,那次在烈日下,我在工地的围墙上,书写板板正正的安全标语;是不是,那次我给工友们画自画像,憨憨傻傻,让人捧腹。多少年过去,稀里糊涂的,记不起想不清,一个老总的千金,为啥稀里糊涂的爱上一个打工仔。她千方百计创造机会,跟我在一起,绘制安全海报,以及其他的东西......
回家了,我终于踏上归途,压抑多年的苦闷,好像太阳底下的浓雾,眨眼间就雾散云消,敞亮了许多了。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行驶,车内播放着费翔演唱的歌曲《故乡的云》,这是一首多么熟悉的歌曲,曾记得我在离开老家第二年腊月二十三,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怀抱着录音机反反复复听费翔的这首歌曲,我泪流满面捶胸顿足的抽泣,那时候我就做过梦,一定要历经磨难,混出个人模狗样,要锦衣还乡要荣归故里,让老家的那些人对我刮目相看,伸出大拇哥为我叫好;我记得我在外过完第四个春节的时候,农历二月二,我接到了老妈去世的消息,皱着眉头,叼着烟卷,整整一宿没眨眼,恨不得插上翅膀,一忽扇就飞回老家,跪在老妈面前,重重的磕三个头,声嘶力竭的喊三声“妈妈——”,在棺材头前,上三炷香,烧三沓纸.....妈,爸,我回来了,带着孩子老婆回来了。我在心里反反复复的跟坟茔里的老爸老妈对话,闭上眼睛在痛苦的想,要是老爸老妈活着该多好呀。我会为满脸褶皱的老爸,倒上一杯甘甜绵软的美酒,老父肯定会一仰脖,咕咚干了,哈了一口气,提高嗓门“这酒好,真是太好了。”;我要是给老妈,换上一身红色的衣衫,她肯定会坐在门前的树荫凉下,向老邻旧居显摆衣物的高贵。如今呀,这些都是我永远无法完成的心愿,成了我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真切的体会到“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无奈和悲凉......
“爸爸,你看田野真好看。”
儿子胡景峰兴奋起来,稚嫩的脸上洋溢着欢笑。这个从小就在蜜罐罐里长大的孩子,只是从教科书知道那就是碧绿的田野,至于祖辈父辈们在田野里劳动的艰辛,他是无法体会的。我抚摸他的脑袋。
“小子,早先的时候,你太爷爷你爷爷,就在这大片大片的田野上,没日没夜的劳作。他们过得是那种日出而作,靠天吃饭的农耕生活。他们一辈子没进过城,没坐过火车,没在饭店有滋有味的吃过一顿饭。”
胡景峰瞪大眼睛听着,似懂非懂,就连美莲也无法想象,我的祖辈、父辈生活的那种状态。
“小子,你老爸当初也在田地里干过活。从高粱高矮、叶子肥瘦,我就知道种的是冀杂五、敖杂一、赤杂一等等。小子,你知道吗?咱们老家种得谷子,那就有好多种,昭谷一、大金苗、贼不偷、山西大红谷、大寨谷、毛爪子等等。”
我不清楚,离开老家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看到土地,咋还对庄稼地有这么厚重的情感。我恨不得,停下车到庄稼地里,摸摸肥大的玉米叶子,看一看谷子的长势,瞧一瞧高粱苗长得好坏。我是农民,到任何时候血液里都流淌着农民的血液。
老家,我回来了。
老爸、老妈,你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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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回复 (4)
  • 清风 2015-7-17
    0 1
    永远掩饰不住一个农民儿子对家乡故土的眷恋,孩提时代留下的烙印,镌刻在心中,铭记在脑海,好在你的美莲,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体谅丈夫,能够陪同“我”一起回故乡省亲,此女子不可多得!
  • 文风乐乐 2015-7-26
    0 2
    特写镜头别开生面,情趣盎然.全文充满一个在外漂泊之人对家乡故土的眷恋,,读来倍感亲切.
  • 红叶 2015-7-29
    0 3
    离开老家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看到土地,咋还对庄稼地有这么厚重的情感。我恨不得,停下车到庄稼地里,摸摸肥大的玉米叶子,看一看谷子的长势,瞧一瞧高粱苗长得好坏。我是农民,到任何时候血液里都流淌着农民的血液
  • 红叶 2015-7-29
    0 4
    小说故事情节生动有趣,情感真挚,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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